过枞阳
周馥
射蛟台畔系孤篷,入眼青山似梦中。
牛卧秋场闲晒日,鸟栖荒垒自呼风。
难将鸡酒招诗客,谁向虫沙问鬼雄。
三十七年桑海变,争教两鬓不飘蓬。
那条孤单单的官船,是在什么时候系在枞水江畔的高台下,似乎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系的那处高台,是一个历史重要符号——汉武帝射蛟台。
于是这首诗,就有了宏大叙事的背景。
诗的主人周馥,让船夫将船系在这里。三十七年过去了。上次他经过射蛟台,还是暮春,他是个青年人,有着莽撞的面孔。
说起周馥,他可是晚清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,他的本身就自带宏大叙事命题本题。只是现今的枞阳人不认识他。但他认识枞阳,认识这条叫枞川的江河。
周馥是跟随李鸿章做“做实事”的人,从最小的文官做起,一步一步做到了两广总督。他办过海军,开过煤矿,修过铁路,和洋人打过无数次的交道。他这一辈子,把大清国的后半段历史都走了一遍。
人生的两个重要节点,他都经过了射蛟台。去和归。但是周馥的诗明显放弃了所有的宏大叙事,他仅仅借用一下环境场地,来摹写他“沧桑”的心绪。
周馥站在船头,或者船尾,诗里没有说。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看见了枞阳的青山、牛、鸟、荒垒。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存在。它们一直在那里,在枞阳的秋天里,在枞阳历史的时间里。
然后他说“入眼青山似梦中”——“似”字比“孤篷”二字更危险。梦和醒在这个字里变得模糊。青山是真的,它有石头、泥土、树木、鸟叫声,每一种都是实在的。但周馥说它“似梦中”,为什么是梦,是因为它太静了,静得不像是真的。
因为孤,因为梦,很多嘈杂的东西自动消失了,剩下的就是看见的本质。
本质上,青山是沉默的,牛沉默,鸟沉默,荒垒沉默。这些沉默的事物加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,把他围在中间。
周馥大概从船上走到了岸边,或许还在枞阳上码头的街巷里走了走。
那个时代的枞阳,已经不复从前的热闹。往日的诗酒风流,早被时局碾得稀碎。他看见什么了呢?诗里写得简单——“牛卧秋场闲晒日,鸟栖荒垒自呼风。”
诗里最幸福的,是这只卧着的牛。在秋天打完谷的场院上,懒洋洋地晒太阳。——不必耕作了,吃饱了草,对于牛而言,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?可你再往远处看,就看见了荒垒。是的,周馥要说的是“荒垒”。那些废弃的营垒上,停着几只鸟。
荒垒是谁留下的?没人说得清。清军和太平军在这里血战,后来淮军的船也在这里经过。周馥自己就跟着湘军、淮军在这片水面上漂过。这条江并不是这样平静,这地方打过仗,留下一些残垣断壁,如今成了鸟雀歇脚的地方。
没有人会去问那些荒垒里埋着谁的骨头,没有人会去数这块地上曾经流过多少血。周馥亲眼见过荒垒的形成,但周馥也不愿去数那些流过的血。
这就是人世。
但是周馥还是说了一句沉痛的话,“难将鸡酒招诗客,谁向虫沙问鬼雄。”鸡和酒都是用来祭奠的。这一句让周馥区别了其他真正漠然荒垒的群体。
他也想找个人喝一杯,把酒洒在地上,招那些故去的魂兮归来,却招不到了。周馥是在问,这些人还剩下什么?他们的魂魄还在不在?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们,向他们问一声?
他不是在问别人,是在问自己。诗里周馥对所有的生命都有一种怜惜之感。可要是没有三十七年的时间,他的诗决然不是这样的。
周馥站的地方——射蛟台——这个位置就是诗眼。汉武帝在这里射蛟,是因为相信自己能消灭一切兴风作浪的怪物。周馥在这里系船,是因为知道有些怪物是消灭不了的,比如时间,比如战争,比哪命运。这是他用三十七年来领会到的。
“三十七年桑海变,争教两鬓不飘蓬。”这是全诗的最后一句,也是全诗最像诗的一句。“桑海”是“沧海桑田”的压缩,意思是世界变化太大,太大太大了。“争教”是“怎教”,你怎么能让我的两鬓不白,不飘,不衰败无力。
周馥的诗叫《过枞阳》。他不说“归”,不说“泊”,不说“宿”。他说“过”。一个字,把全部的意义都说清楚了。过,只是路过,从此地经过,也是过去。
虽然全诗都是灰暗的调子,好在这个暗,是在秋日奔腾的长江边,他的诗句仍有坚韧的一面,就是那头卧着的牛——一个亲身经历了中国近代史最惨烈的三十七年的人,终于在枞阳射蛟台下,看见了一头晒太阳的牛。并且只用了一瞬间,他把自己和那头牛齐平了,再无高低贵贱区分。
研究桐城派的人说,枞阳是“诗人之窟,文章之府”。从方苞到姚鼐到刘大櫆,这些人的名字像星星一样挂在枞阳的夜空里。
姚鼐写《夜抵枞阳》的时候,写的可是“轻帆挂与白云来,棹击中流天倒开”。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可到了周馥这里,帆是孤篷,山是梦中,牛在晒太阳,鸟在荒垒里自言自语。一切都慢下来了。
这种慢,是一个时代的慢。
周馥的船后什么时候离开的,诗里没有说。一百年以后,射蛟台还在那里,只是看风景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其实每一个站在射蛟台上的人,看见的都是不一样的青山。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,但有些东西,时间是改变不了的。比如说,一个人站在江边,看着江水东去,你能说,你心里头没有涌上来的那种沧海桑田的感觉。毕竟青山遮不住。
这种感觉,周馥有,我们也有。
他写的是枞阳,可又不只是枞阳。他写的是其实是时间本身。
今天的我们,读到这首诗的时候,周馥已经在时间里走了很远很远。但射蛟台北山楼还在,枞阳上码头也在。引济济淮渠首是另一种形式的射蛟。这是我们看见的枞阳,
但诗里周馥的那个枞阳,永远都在。那里有周馥的孤篷,有他的梦,有他的三十七年。
这或许就是文学“诗路枞阳”的力量。它不是功利的,不是实用的,但它能让一个人的思想不被风吹散。周馥一生做了那么多“有用”的事——修铁路、办电报、设学堂、练新军——可最后,能让他不被遗忘的,也许就是这首“无用”的诗。
这大约就是枞阳这条“诗路”上最宝贵的东西。
他让我们不仅看到汉武帝张开的弓,惊喜的是,更看到晒太阳的牛。
入眼青山似梦中。

